美妙的乐声很难听完,随着人思绪渐渐变清晰。这声音在门窗之间依稀传出来,就像在屋檐下和门前奏响一样真切。它伴着松林中的风声时而高亢时而又和涧水声融为一体。这优美的曲调与中鸣清音相合让余音久留天际。声音飘渺如同云烟般远逝,又如轻柔的细语入耳。这美妙的音乐让人想起君子佩戴的饰物,它的声音温和悠扬,适宜在上堂奏鸣之时来让君子们喜爱和赞美。
管雄甫的《戛玉有馀声》以“戛玉”为核心意象,将玉器相击的清越之音转化为流动的诗境,通过虚实相生的笔法构建出多维度的听觉空间。全诗以“音难尽”起势,既点明玉声的绵长余韵,又暗含对君子之德的永恒追寻,在五言排律的工整框架中,展现出唐代咏物诗特有的典雅气韵。
首联“戛玉音难尽,凝人思转清”以双声叠韵破题,“戛”字如金石相击,瞬间激活听觉感知。玉声的“难尽”与思绪的“转清”形成张力,既暗示声音的物理特性——余音绕梁,又隐喻精神层面的净化作用。这种由声入情的转换,恰似白居易《琵琶行》中“此时无声胜有声”的顿悟,但管雄甫更侧重声音的持续性影响,为全诗奠定清越悠远的基调。
颔联“依稀流户牖,仿佛在檐楹”以空间位移拓展声境。玉声从户牖的缝隙中渗出,在檐楹间流转,这种虚实相生的描写手法,使无形之声具象化为可触摸的流动物质。诗人运用“依稀”“仿佛”等模糊性词汇,既保留声音的缥缈特质,又通过建筑意象的确定性锚定听觉想象,形成“似有还无”的审美张力。这种写法与李贺《李凭箜篌引》中“昆山玉碎凤凰叫”的奇幻想象异曲同工,但更注重日常场景的提炼。
颈联“更逐松风起,还将涧水并”引入自然意象,构建声景交融的复合空间。玉声与松风、涧水形成三重交响:松风的呼啸赋予玉声苍劲的骨力,涧水的潺湲增添玉声灵动的韵致。这种声与声的对话,暗合《文心雕龙》“声转于吻,玲玲如振玉”的审美理想。值得注意的是,“逐”“并”两个动词的精准运用,使玉声从被动听闻转化为主动参与自然循环的生命体,展现出唐代诗人对声音生态的深刻体悟。
尾联“想如君子佩,时得上堂鸣”完成从物性到人性的升华。玉声与君子佩玉的意象叠加,既呼应《礼记·玉藻》“君子无故,玉不去身”的礼制传统,又赋予玉声道德象征的深度。这种托物言志的手法,延续了屈原“香草美人”的象征体系,但管雄甫更注重声音与人格的互文关系——玉声的清越对应君子的高洁,玉声的持久象征德行的恒久。当玉声“上堂鸣”时,物理空间与精神空间达成完美统一,完成从听觉审美到道德观照的跨越。
全诗在押庚韵的工整框架中,通过“清-楹-并-声-轻-鸣”的韵脚排列,形成声调的起伏流转,与玉声的物理特性形成同构。这种音韵与意象的双重编织,使诗歌本身成为一件“戛玉”的艺术品——读者在诵读时,唇齿间的音节碰撞恰似玉器相击,完成从文字到声音的二次创作。
管雄甫虽世次不详,但这首省试诗展现出对咏物传统的深刻把握。他既承续了陆机《文赋》“石韫玉而山辉”的意象思维,又吸收了王维“清泉石上流”的声景经验,在有限的五言排律格式中,构建出层次丰富的听觉宇宙。当现代读者重读这首诗时,依然能感受到玉声穿越千年的清越,以及那份对君子之德的永恒向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