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抚着白云,沿着曲折栈道进入深邃幽旷的山谷之中,可以看见鞿马和铃骡奔驰在日星之间。仰望,似乎正踏着如剑一般锐利的山崖梯上万仞,向下观望又因依附在冰山上而窥探到深渊底部,横看成岭侧成峰啊。身居山中观看缤纷山花犹如织锦,聆听涧水淙淙如弹琴一般都来不及细细聆听。如果拿争名逐利的地方来相比,这里寻思倒是一个安宁之所。
章孝标笔下的《骆谷行》,以峭拔之笔勾勒出骆谷栈道的险峻与行旅者的超然心境。这首诗不仅是唐代行旅诗的典范,更在虚实相生的意象中,构建起一座通往精神自由的桥梁。
首联"扪云袅栈入青冥,鞿马铃骡傍日星",以"扪云"的触觉意象打破传统山水诗的视觉局限。诗人以手掌丈量云层的厚度,蜿蜒栈道如游龙盘旋于青苍天际,这种将身体感知融入空间描写的笔法,使"青冥"不再是抽象概念,而成为可触可感的立体存在。驮马的铃铛与星辰同辉,日星并非遥不可及的天体,而是与行旅者相伴的动态背景,这种时空错位的想象,暗合《楚辞·远游》中"涉青云以汎滥兮"的升仙意境,却以更质朴的笔触消解了神话的庄严。
颔联"仰踏剑棱梯万仞,下缘冰岫杳千寻",以"剑棱"喻山势之锐利,将静态的山体转化为具有攻击性的兵器意象。行者需仰首攀登如剑脊般的石阶,又须俯身探入覆盖冰雪的幽谷,这种上下交迫的空间运动,暗合《庄子·逍遥游》中"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"的升腾与"瞽者无以与乎文章之观"的坠落双重焦虑。但诗人以"杳千寻"的模糊量词消解了具体恐惧,使深渊成为可被丈量的诗意存在,正如谢灵运"白云抱幽石,绿筱媚清涟"中以柔化刚的审美智慧。
颈联"山花织锦时聊看,涧水弹琴不暇听",通过视觉与听觉的悖论性并置,揭示出行旅者的精神选择。盛放的山花如织就的锦缎,本应引人驻足细赏,诗人却仅以"时聊看"轻描淡写;潺潺涧水似天然琴音,本当静心聆听,却坦言"不暇听"。这种感官的主动放弃,实则是对王维"行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"静观美学的突破。当杜甫在《同谷七歌》中悲叹"二十一家同入蜀,惟残一人出骆谷"时,章孝标却在同样的空间里,以感官的节制完成对生命本质的洞察——真正的安宁不在于外物的丰盈,而在于内心的澄明。
尾联"若比争名求利处,寻思此路却安宁",将世俗的功名场域与山间行旅构成镜像对照。这种对比并非简单的价值判断,而是暗含《周易》"潜龙勿用"的处世智慧。当白居易在《琵琶行》中感慨"同是天涯沦落人"时,章孝标却在骆谷的险途中参透:争名逐利者如逆水行舟,终日与外物角力;而行山者虽历艰险,却因放下执念而获得精神自由。这种"安宁"不是消极的避世,而是如陶渊明"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"般,在主动选择中实现的自我超越。
相较于盛唐诗人对蜀道"黄鹤之飞尚不得过"的惊叹,章孝标的骆谷书写展现出中唐特有的理性气质。他不再满足于对自然险阻的单纯摹写,而是将行旅过程转化为精神修炼的场域。这种转变预示着宋代山水画"可行可望可游可居"美学理念的萌芽——当郭熙在《林泉高致》中提出"山水有可行者,有可望者,有可游者,有可居者"时,章孝标早已在骆谷的云栈冰岫间,实践着将身体经验转化为精神居所的诗学革命。
章孝标的骆谷行旅,实则是一场跨越千年的精神对话。当现代人困于钢筋森林的"争名求利处",这首诗恰似一剂清凉散,提醒我们:真正的安宁不在避世,而在行走中保持心灵的轻盈。那些被诗人"不暇听"的涧水琴音,或许正等待着我们放下手机,在某个清晨重新听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