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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文(历代诸家)》宋 苏軾

作者:

苏軾

范增论
刑赏忠厚之至论
留侯论
贾谊论
晁错论
教战守策
上梅直讲书
喜雨亭记
凌虚台记
超然台记
放鹤亭记
石钟山记
潮州韩文公庙碑
前赤壁赋
后赤壁赋
乞校正陆贄奏议进御札子
三块堂铭
方山子传
记承天寺夜游
表忠观碑




范增论


汉用陈平计,间疏楚君臣,项羽疑范增与汉有私,稍夺其权。增大怒曰:「天下事大定矣,君王自为之,愿赐骸骨,归卒伍。」归未至彭城,疽发背死。

苏子曰:「增之去善矣,不去,羽必杀增。独恨其不早耳!」然则当以何事去?增劝羽杀沛公,羽不听,终以此失天下,当於是去耶?曰:「否。增之欲杀沛公,人臣之分也;羽之不杀,犹有君人之度也;增曷为以此去哉?易曰:『知几其神乎。』诗曰:『相彼雨雪,先集为霰。』增之去,当於羽杀卿子冠军时也。」

陈涉之得民也,以项燕扶苏;项氏之兴也,以立楚怀王孙心;而诸侯叛之也,以弒义帝。且义帝之立,增为谋\主矣;义帝之存亡,岂独为楚之盛衰,亦增之所与同祸福也;未有义帝亡而增独能久存者也。羽之杀卿子冠军也,是弒义帝之兆也;其弒义帝,则疑增知本也,岂必待陈平哉?物必先腐也,而后虫生之;人必先疑也,而后谗入之。陈平虽智,安能间无疑之主哉?

吾尝论义帝,天下之贤主也。独遣沛公入关,不遣项羽;识卿子冠军於稠人之中,而擢以为上將;不贤而能如是乎?羽既矫杀卿子冠军,义帝必不能堪;非羽弒帝,则帝杀羽,不待智者而后之也。增始劝项梁立义帝,诸侯以此服从;中道而弒之,非增之意也。夫岂独非其意,將必力爭而不听也。不用其言,而杀其所立,羽之疑增必自是始矣。方羽杀卿子冠军,增与羽比肩而事义帝,君臣之分未定也。为增计者,力能诛羽则诛之,不能则去之,岂不毅然大丈夫也哉?增年已七十,合则留,不合则去,不以此时明去就之分,而欲依羽以成功名,陋矣!虽然,增,高帝之所畏也,增不去,项羽不亡。呜呼,增亦人杰也哉!



刑赏忠厚之至论


尧舜禹汤文武成康之际,何其爱民之深,忧民之切,而待天下以君子长者之道也。有一善,从而赏之,又从而咏歌嗟叹之,所以乐其始而勉其终;有一不善,从而罚之,又从而哀矜惩创之,所以弃其就而开其新。故其吁愈之声,欢休惨戚,见於虞夏商周之书。

成康既没,穆王立而周道始衰,然犹命其君臣吕侯,而告之以祥刑。其言忧而不伤,威而不怒,慈爱而能断,惻然有哀怜无辜之心,故孔子犹有取焉。传曰:「赏疑从与,所以广恩也;罚疑从去,所以慎行也。」

当尧之时,皋陶为士,將杀人。皋陶曰:「杀之。」三;尧曰:「宥之。」三。故天下畏皋陶执法之坚,而乐尧用刑之宽。四岳曰:「鯀可用。」尧曰:「不可,鯀方命圮族。」既而曰:「试之。」何尧不听皋陶之杀人,而从四岳之用鯀也?然则圣人之意,盖亦可见矣。书曰:「罪疑惟轻,功疑惟重;与其杀不辜,宁之不经。」呜呼!尽之矣。可以赏,可以无赏,赏之过乎仁;可以罚,可以无罚,罚之过乎义。过乎仁,不失为君子;过乎义,则流而入於忍人。故仁可过也,义不可过也。古者赏不以爵禄,刑不以刀锯。赏之以爵禄,是赏之道,行於爵禄之所加,而不行於爵禄之所不加也。行以刀锯,是刑之威;施於刀锯之所及,而不施於刀锯之所不及也。先王知天下之善不胜赏,而爵禄不足以劝也;知天下之恶不胜刑,而刀锯不足以裁也;是故疑则举而归之於仁。以君子长者之道待天下,使天下相率而归於君子长者之道。故曰忠厚之至也。

诗曰;「君子如祉,乱庶遄已;君子如怒。乱庶遄沮。」夫君子之已乱,岂有异术哉?时其喜怒,而无失乎仁而已矣。春秋之义,立法贵严,而责人贵宽,因其褒贬之义以制赏罚,亦忠厚之至也。



留侯论


古之所谓豪杰之士者,必有过人之节。人情有所不能忍者,匹夫见辱,拔剑而起,挺身而斗,此不足为勇也。天下有大勇者,卒然临之而不惊,无故加之而不怒,此其所挟持者甚大,而其志甚远也。

夫子房受书於圯上之老人也,其事甚怪;然亦安知其非秦之世,有隱君子者,出而试之。观其所以微见其意者,皆圣贤相与警戒之义;而世不察,以为鬼物,亦已过矣。且其意不在书。

当韩之亡,秦之方盛也,以刀锯鼎鑊待天下之士。其平居无罪夷灭者,不可胜数。虽有賁、育,无所復施。夫持法太急者,其锋不可犯,而其势未可乘。子房不忍忿忿之心,以匹夫之力而逞於一击之间;当此之时,子房之不死者,其间不能容发,盖亦已危矣。千金之子,不死於盗贼\,何哉?其身之可爱,而盗贼\之不足以死也。子房以盖世之才,不为伊尹、太公之谋\,而特出於荆軻、聂政之计,以侥倖於不死,此圯上老人之所为深惜者也。是故倨傲鲜腆而深折之,彼其能有所忍也,然后可以就大事,故曰「孺子可教也。」

楚庄王伐郑,郑伯肉袒牵羊以逆,庄王曰:「其主能下人,必能信用其民矣。」遂舍之。句践之困於会稽,而归臣妾於吴者,三年而不倦。且夫有报人之志,而不能下人者,是匹夫之刚也。夫老人者,以为子房才有余,而忧其度量之不足,故深折其少年刚锐之气,使之忍不忿而就大谋\。何则?非有生平之素,卒然相遇於草野之间,而命以仆妾之役,油然而不怪者,此固秦皇之所不能惊,而项籍之所不能怒也。

观夫高祖之所以胜,而项籍之所以败者,在能忍与不能忍之间而已矣。项籍唯不能忍,是以百战百胜,而轻用其锋;高祖忍之,养其全锋,以待其弊,此子房教之也。当淮阴破齐而欲自王,高祖发怒,见於词色。由此观之,犹有刚强不能忍之气,非子房其谁全之?

太史公疑子房以为魁梧奇伟,而其状貌乃如妇人女子,不称其志气。呜呼!此其所以为子房歟!



贾谊论


非才之难,所以自用者实难。惜乎贾生王者之佐,而不能自用其才也。夫君子之所取者远,则必有所待;所就者大,则必有所忍。古之贤人,接负可致之才,而卒不能行其万一者,未必皆其时君之罪,或者其自取也。

愚观贾生之论,如其所言,虽三代何以远过。得君如汉文,犹且以不用死;然则是天下无尧舜,终不可有所为耶?仲尼圣人,歷试於天下;苟非大无道之国,皆欲勉强扶持,庶几一日得行其道。將之荆,先之以冉有,申之以子夏。君子之欲得其君,如此其勤也。孟子去齐,三宿而后出昼,犹曰:「王其庶几召我。」君子之不忍弃其君,如此厚也。公孙丑问曰:「夫子何为不豫?」孟子曰:「方今天下,舍我其谁哉?而吾何为不豫?」君子之爱其身,如此其至也。夫如此而不用,然后之天下果不足与有为,而可以无憾矣。若贾生者,非汉文之不能用生,生之不能用汉文也。夫絳侯亲握天子璽,而授之文帝;灌婴连兵数十万,以决刘吕之雌雄;又皆高帝之旧將。此其君臣相得之分,岂特父子骨肉手足哉?

贾生,洛阳之少年,欲使其一朝之间,尽弃其旧而谋\其新,亦已难矣。为贾生者上得其君,下得其大臣,如降灌之属,优游浸渍而深交之,使天子不疑,大臣不忌;然后举天下而唯吾之所欲为,不过十年,可以得志。安有立谈之间,而遽为人痛哭哉?观其过湘,为覆以弔屈原,縈紆郁闷,趯然有远举之志。其后以自伤哭泣,至於夭绝,是亦不善处穷者也。夫谋\之一不见用,则安知终不復用也?不知默默以待其变,而自残至此。呜呼!贾生志大而量小,才有余而识不足也。

古之人有高世之才,必有遗俗之累。是故非聪明睿智不惑之主,则不能全其用。古今称符坚得王猛於草茅之中,一朝尽斥去其旧臣,而与之谋\。彼其匹夫。略有天下之半,其以此哉!

愚深悲生之志,故备论之;亦使人君得如贾生之臣,则知其有狷介之操,一不见用,则忧伤病,沮不能復振。而为贾生者,以仅其所发哉!



晁错论


天下之患,最不可为者,名为治平无事,而其实有不测之忧。坐观其变,而不为之所,则恐至於不可救;起而强为之,则天下狃於治平之安而不吾信。惟仁人君子豪杰之士,为能出身为天下犯大难,以求成大功;此固非勉强期月之间,而苟以求名之所能也。

天下治平,无故而发大难之端;吾发之,吾能收之,然后有辞於天下。事至而循循焉欲去之,使他人任其责,责天下之祸,必集於我。

昔者晁错尽忠为汉,谋\弱山东之诸侯,山东诸侯並起,以诛错为名;而天子不以察,以错为之说。天下悲错之以忠而受祸,不知有以取之也。

古之立大事者,不惟有超世之才,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。昔禹之治水,凿龙门,决大河而放之海。方其功之未成也,盖亦有溃冒冲突可畏之患;惟能前知其当然,事至不惧,而徐为之图,是以得至於成功。

夫以七国之强,而骤削之,其为变,岂足怪哉?错不於此时捐其身,为天下当大难之冲,而制吴楚之命,乃为自全之计,欲使天子自將而己居守。且夫发七国之难者,谁乎?己欲求其名,安所逃其患。以自將之至危,与居守至安;己为难首,择其至安,而遣天子以其至危,此忠臣义士所以愤怨而不平者也。

当此之时,虽无袁盎,错亦未免於祸。何者?己欲居守,而使人主自將。以情而言,天子固已难之矣,而重违其议。是以袁盎之说,得行於其间。使吴楚反,错已身任其危,日夜淬礪,东向而待之,使不至於累其君,则天子將恃之以为无恐,虽有百盎,可得而间哉?

嗟夫!世之君子,欲求非常之功,则无务为自全之计。使错自將而討吴楚,未必无功,惟其欲自固其身,而天子不悦。奸臣得以乘其隙,错之所以自全者,乃其所以自祸歟!

教战守策


夫当今生民之患,果安在哉?在於知安而不知危,能逸而不能劳。此其患不见於今,而將见於他日。今不为之计,其后將有所不可救者。昔者先王知兵之不可去也,是故天下虽平,不敢忘战。秋冬之隙,致民田猎以讲武,教之以进退坐作之方,使其耳目习於钟鼓旌旗之间而不乱,使其心志安於斩刈杀伐之际而不慑。是以虽有盗贼\之变,而民不至於惊溃。

及至后世,用迂儒之议,以去兵为王者之盛节,天下既定,则卷甲而藏之。数十年之后,甲兵顿弊,而人民日以安於佚乐,卒有盗贼\之警,则相与恐惧讹言,不战而走。开元、天宝之际,天下岂不大治?惟其民安於太平之乐,豢於游戏酒食之间,其刚心勇气,销耗钝眊,痿蹶而不復振。是以区区之禄山一出而乘之,四方之民,兽奔
鸟窜,乞为囚虏之不暇,天下分裂,而唐室固以微矣。

盖尝试论之:天下之势,譬如一身。王公贵人所以养其身者,岂不至哉?而其平居常苦於多疾。至於农夫小民,终岁勤苦,而未尝告病。此其故何也?夫风雨、霜露、寒暑之变,此疾之所由生也。农夫小民,盛夏力作,而穷冬暴露,其筋骸之所冲犯,肌肤之所浸渍,轻霜露而狎风雨,是故寒暑不能为之毒。今王公贵人,处於重屋之下,出则乘舆,风则袭裘,雨则御盖。凡所以虑患之具,莫不备至。畏之太甚,而养之太过,小不如意,则寒暑入之矣。是以善养身者,使之能逸而能劳;步趋动作,使其四体狃於寒暑之变;然后可以刚健强力,涉险而不伤。夫民亦然。今者治平之日久,天下之人骄惰脆弱,如妇人孺子,不出於闺门。论战斗之事,则缩颈而股慄;闻盗贼\之名,则掩耳而不愿听。而士大夫亦未尝言兵,以为生事扰民,渐不可长。此不亦畏之太甚,而养之太过歟?

且夫天下固有意外之患也。愚者见四方之无事,则以为变故无自而有,此亦不然矣。今国家所以奉西北之虏者,岁以百万计。奉之者有限,而求之者无厌,此其势必至於战。战者,必然之势也。不先於我,则先於彼;不出於西,则出於北。所不可知者,有迟速远近,而要以不能免也。天下苟不免於用兵,而用之不以渐,使民於安乐无事之中,一旦出身而蹈死地,则其为患必有不测。故曰:天下之民,知安而不知危
,能逸而不能劳,此臣所谓大患也。

臣欲使士大夫尊尚武勇,讲习兵法;庶人之在官者,教以行阵之节;役民之司盗者,授以击刺之术。每岁终则聚於郡府,如古都试之法,有胜负,有赏罚。而行之既久,则又以军法从事。然议者必以为无故而动民,又挠以军法,则民將不安,而臣以为此所以安民也。天下果未能去兵,则其一旦將以不教之民而驱之战。夫无故而动民,虽有小怨,然熟与夫一旦之危哉?今天下屯聚之兵,骄豪而多怨,陵压百姓而邀其上者,何故?此其心以为天下之知战者,惟我而已。如使平民皆习於兵,彼知有所敌,则固以破其奸谋\,而折其骄气。利害之际,岂不亦甚明歟?

上梅直讲书
軾每读诗至鴟鴞,读书至君奭,常窃悲周公之不遇。及观史,见孔子厄於陈蔡之间,而絃歌之声不绝;顏渊仲由之徒,相与问答。夫子曰:「匪兕匪虎,率彼旷野。无道非耶?无何为於此?」顏渊曰:「夫子之道至大,故天下莫能容;虽然,不容何病?不容然后见君子。」夫子油然而笑曰:「回,使尔多财,吾为尔宰。」夫天下虽不能
容,而其徒自足以相乐如此。乃今之周公之富贵,有不如夫子之贫贱,夫以召公之贤,以管蔡之亲,而不知其心,则周公谁与乐其富贵?而夫子之所与共贫贱者,皆天下之贤才,则亦足以乐乎此矣。

軾七八岁时,始知读书。闻今天下有欧阳公者,其为人如古孟軻、韩愈之徒;而又有梅公者,从之游,而与之上下其议论。其后益壮,始能读其文词,想见其为人,意其飘然脱去世俗之乐,而自乐其乐也。方学为对偶声律之文,求升斗之禄,自度无以进见於诸公之间。来京师逾年,为尝窥其门。

今年春,天下之士,群至於礼部,执事与欧阳公实亲试之。軾不自意,获在第二。既而闻之:「执事爱其文,以为有孟軻之风;而欧阳公亦以期能不为世俗之文也,而取是以在此。」

非左右为之先容,非亲属为之请属,而向之十余年间,闻其名而不得见者,一朝为知己。退而思之,人不可以苟富贵,亦不可以徒贫贱。有大贤焉而为其徒,则亦足恃矣。苟其侥一时之幸,从车其数十人,使閭巷小民,聚观而赞叹之;亦何以易此乐也。

传曰:「不怨天,不尤人。」盖优哉游哉,可以卒岁。执事名满天下,而位不过五品,其容色温然而不怒,其文章宽厚敦朴而无怨言,此必有所乐乎斯道也,軾愿与闻焉。



喜雨亭记


亭以雨名。志喜也。古者有喜,则以名物,示不忘也。周公得禾以名其书,汉武得鼎以名其年,叔孙胜敌以名其子。其喜之大小不齐,其示不忘一也。

予至扶风之明年,始治官舍,为亭於堂之北,而凿池其南,引流种树,以为休息之所。是岁之春,雨麦於歧山之阳,其占为有年。既而弥月不雨,民方以为忧;越三月,乙卯乃雨,甲子又雨,民以为未足;丁卯大雨,三日乃止。官吏相与庆於庭,商贾相与歌於市,农夫相与忭於野;忧者以喜,病者以愈,而吾亭適成。於是举酒於亭上,以属客而告之,曰:「五日不雨,可乎?」曰:「五日不雨,则无麦。」「十日不雨,可乎?」曰:「十日不雨,则无禾。」「无麦无禾,岁且荐饥,狱讼繁兴,而盗贼\滋炽,则吾与而三子虽欲优游以乐於此亭,其可得耶?今天不遣斯民,始旱而赐之以雨,使吾与二三子,得相与优游而乐於此亭者,皆雨之赐也,其又可忘耶?」

既以名亭,又从而歌之,曰:「使天而雨珠,寒者不得以为襦;使天而雨玉,饥者不得以粟。一雨三日,伊谁之力?民曰太守,太守不有;归之天子,天子曰不然;归之造物,造物不自以为功;归之太空,太空冥冥;不可得而名,吾以名吾亭。」



凌虚台记


国於南山下,宜若起居饮食与山接也。四方之山,莫高於终南山;而都邑之丽山者,莫近於扶风。以至近求最高,其势必得;而太守之居,未尝之有山焉。虽非事之所以损益,而物理有不当然者,此凌虚之所为筑也。

方其未筑也,太守陈公,杖履逍遥於其下,见山之出於林之上者,纍纍如人之旅行於墙外而见其髻也,曰:「是必有异。」使工凿其前为方池,以其土筑台,高出於屋之簷而止;然后人之至於其上者,怳然不知台之高,而以为山之踊跃奋迅而出也。

公曰:「是宜名凌虚。」以告其从事苏軾,而求文以为记。軾復於公曰:「物之废兴成毁,不可得而知也。昔者荒草野田,霜露之所蒙翳,狐虺之所窜伏;方是时,岂知有凌虚台耶?废兴成毁,相寻於无穷,则台之復为荒草野田,皆不可知也。尝试与公登台而望,其东则秦穆之祈年、橐泉也;其南则为汉武之长杨、五柞,而其北则隋之仁寿,唐之九成也。计其一时之盛,宏杰诡丽,坚固而不可动者,岂特百倍於台而已哉!然而数世之后,欲求其髣彿,而破瓦颓垣,无復存者。既已化为禾黍荆棘,邱墟陇亩矣,而况於此台歟!夫台犹不足是以长久,而况於人事之得丧,忽往而忽来者歟!而或者欲以夸世而自足,则过矣。盖世有足恃者,而不在乎台之存亡也。」既以言於公,退而为之记。



超然台记


凡物皆有可观。苟有可观,皆有可乐,非必怪奇伟丽者也。餔糟啜醨,皆可以醉;果蔬草木,皆可以饱。推此类也,吾安往而不乐?夫所为求福而辞祸者,以福可喜而祸可悲也。人之所欲无穷,而物之可以足吾欲者有尽,美恶之辨战於中,而去取之择交乎前。择可乐者常少,而可悲者常多,是谓求祸而辞福。夫求祸而辞福,岂人之情也哉?物有以盖之矣。

彼游於物之內,而不由於物之外;物非有大小也,自其內而观之,未有不高且大者也。彼挟其高大以临我,则我常眩乱反覆,如隙中之观斗,又乌之胜负之所在?是以美恶横生,而忧乐出焉,可不大哀乎!

予自钱塘,移守胶西,释舟楫之安,而服车马之劳;去雕墙之美,而庇采椽之居;背湖水之观,而行桑麻之野。始至之日,岁比不登,盗贼\满野,狱讼充斥;而斋厨索然,日食杞菊,人固疑予之不乐也。处之期年,而貌加丰,发之白者,日以反黑。予既乐其风俗之淳,而其吏民亦安予之拙也。於是治其园囿,洁其庭宇,伐安邱高密之木,以修补破败,为苟完之计。而园之北,因城以为台者旧矣,稍葺而新之。时相与登览,放意肆志焉。

南望马耳常山,出没隱见,若近若远,庶几有隱君子乎!而其东则庐山,秦人卢敖之所从遁也。西望穆陵,隱然如城郭,师尚父齐威公之遗烈,犹有存者。北俯潍水,慨然太息,思淮阴之功,而弔其不终。台高而安,深而明,夏凉而冬温,雨雪之朝,风月之夕,予未尝不在,客未尝不从。擷园蔬,取池鱼,酿秫酒,瀹脱粟而食之,曰:「乐哉游乎!」予弟子由適在济南,闻而赋之,且名其台曰超然,以见予之无所往而不乐者,盖游於物之外也。

放鹤亭记


熙寧十年秋,彭城大水,云龙山人张君之草堂,水及其半扉。明年春,水落,迁於故居之东,东山之麓。升高而望,得异境焉,作亭於其上。彭城之山,冈岭四合,隱然如大环,独缺其西一面,而山人之亭是当其缺。春夏之交,草木际天;秋冬雪月,千里一色;风雨晦明之间,俯仰百变。

山人有二鹤,甚驯而善飞,旦则望西山之缺而放焉。纵其所如,或立於陂田,或翔於云表,暮则傃东山而归,故名之曰放鹤亭。郡守苏軾时从宾佐僚吏,往见山人,饮酒於斯亭而乐之。挹山人而告知曰:「子知隱居之乐乎?虽南面之君,未可与易也。易曰:『鸣鹤在阴,其子和之。』诗曰:『鹤鸣于九皋,声闻于天。』盖其为物,清远闲放,超然於尘埃之外,故易诗人以比贤人君子。隱德之士,狎而玩之,宜若有益而无损者;然卫懿公好鹤则亡其国。周公作酒誥,卫武公作抑戒,以为荒惑败乱无若酒者;而刘伶阮籍之徒,以此全其真而名后世。嗟夫!南面之君,虽清远闲放如鹤者,犹不得好,好则亡其国。而山林遯世之士,虽荒惑败乱如酒者,犹不能为害,而况於鹤乎!由此观之,其为乐未可以同日而语也。」山人欣然而笑曰:「有是哉!」乃作放鹤招鹤之歌曰:

鹤飞去兮,西山之缺。高翔而下览兮,则所適。翻然敛翼,宛將集兮,乎何所见,矫然而復击。独终日於涧谷之间兮,啄苍苔而履白石。

鹤归来兮,东山之阴。其下有人兮,黄冠草履,葛衣而鼓琴。躬耕而食兮,其余以饱汝。归来归来兮,西山不可以久留!

石钟山记
《水经》云︰「彭蠡之口,有石钟山焉。」丽元以为下临深潭,微风鼓浪,水石相搏,声如洪钟。是说也,人常疑之。今以钟磬置水中,虽大风浪不能鸣也,而况石乎!至唐李渤始访其遗踪,得双石於潭上,扣而聆之,南声函胡,北音清越,枹止响腾,余韵徐歇。自以为得之矣。然是说也,余尤疑之。石之鏗然有声音,所在皆是也,而此独以钟名,何哉?

元丰七年六月丁丑,余自齐安舟行,適临汝,而长子迈將赴饶之德兴尉,送之至湖口,因得观所谓石钟者。寺僧使小童持斧,於乱石间,择其一二扣之,硿硿焉。余固笑而不信也。至其夜,月明,独与迈乘小舟,至绝壁下,大石侧立千尺,如猛兽奇鬼,森然欲搏人;而山上棲鶻,闻人声亦惊起,磔磔云霄间;又有若老人咳且笑於山谷中者,或曰︰「此鸛鹤也。」余方心动欲还,而大声发於水上,噌吰如钟鼓不绝,舟人大恐。徐而察之,则山下皆石穴罅,不知其浅\深,微波入焉,涵澹澎湃而为此也。

舟回至两山间,將入港口,有大石当中流,可坐百人,空中而多窍,与风水相吞吐,有窾坎鏜鞳之声,与向噌吰者相应,如乐作焉。因笑谓迈曰︰「汝识之乎?噌吰者,周景王之无射也;窾坎鏜鞳者,魏庄子之歌钟也;古之人不余欺也。」

事不目见闻,而臆断其有无,可乎?丽元之所见闻,殆与余同,而言之不详。士大夫终不肯以小舟夜泊绝壁之下,故莫能知;而渔工水师,虽知而不能言;此世所以不传也。而陋者乃以斧斤考击而求之,自以为得其实,余是以记之,盖叹丽元之简,而笑
李渤之陋也。

潮州韩文公庙碑


匹夫而为百世师,一言而为天下法,是皆有以参天地之化,关盛衰之运\。其生也有自来,其逝也有所为。故申、自岳降,傅说为列星,古今所传,不可诬也。孟子曰:「我善养吾浩然之气。」是气也,寓於寻常之中,而塞乎天地之间。卒然遇之,则王公、失其贵,晋、楚失其富,良、平失其智,賁、育失其勇,仪、秦失其辩。是孰使之然哉?其必有不依形而立,不恃力而行,不待生而存,不隨死而亡者矣!故在天为星辰,在地为河岳,幽则为鬼神,而明则復为人。此理之常,无足怪者。

自东汉以来,道丧文弊,异端並起。歷唐贞观、开元之盛,辅以房、杜、姚、宋而不能救。独韩文公起布衣,谈笑而麾之,天下靡然从公,復归於正,盖三百年於此矣。文起八代之衰,道济天下之溺。忠犯人主之怒,而勇夺三军之帅。此岂非参天地,关盛衰,浩然而独存者乎﹖

盖尝论天人之辨,以谓人无所不至,惟天不容偽。智可以欺王公,不可以欺豚鱼;力可以得天下,不可以得匹夫匹妇之心。故公之精诚\,能开衡山之云,而不能回宪宗之惑;能驯鱷鱼之暴,而不能弭皇甫鎛、李逢吉之谤;能信於南海之民,庙食百世,而不能使其身一日安於朝廷之上。盖公之所能者,天也;其所不能者,人也。

始潮人未知学,公命进士赵德为之师。自是潮之士,皆篤於文行,延及齐民,至於今,号称易治。信乎孔子之言:『君子学道则爱人,小人学道则易使也。』潮人之事公也,饮食必祭,水旱疾疫,凡有求必祷\焉。而庙在刺史公堂之后,民以出入为艰。前守欲请诸朝,作新庙,不果。元祐五年,朝散郎王君涤,来守是邦,凡所以养士治民者,一以公为师。民既悦服,则出令曰:「愿新公庙者,听。」民讙趋之,卜地於州城之南七里,期年而庙成。

或曰:「公去国万里,而謫於潮,不能一岁而归,没而有知,其不眷恋於潮也审矣。」軾曰:「不然。公之神在天下者,如水之在地中,无所往而不在也。而潮人独信之深,思之至,焄蒿悽愴,若或见之。譬如凿井得泉,而曰水专在是,岂理也哉?」

元丰元年,詔封公昌黎伯,故牓曰:「昌黎伯韩文公之庙。」潮人请书其事於石;因为作诗以遗之,使歌以祀公。其词曰:

「公昔骑龙白云乡,手抉云汉分天章。天孙为织云锦\裳,飘然乘风来帝旁。下与浊世扫秕糠,西游咸池略扶桑。草木衣被昭回光,追逐李、杜参翱翔;汗流籍、湜走且僵,灭没倒景不可望。作书詆佛讥君王,要观南海窥衡、湘,歷舜九嶷弔英、皇,祝融先驱海若藏,约束蛟鱷如驱羊。钧天无人帝悲伤,謳吟下招遣巫阳。犦牲鸡卜羞我觴,於餐荔丹与蕉黄。公不少留我涕滂,翩然被发下大荒。」



前赤壁赋
壬戌之秋,七月既望,苏子与客泛舟游於赤壁之下。清风徐来,水波不兴。举酒属客,诵明月之诗,歌窈窕之章。少焉,月出於东山之上,徘徊於斗牛之间。白露横江,水光接天。纵一苇之所如,凌万顷之茫然。浩浩乎如冯虚御风,而不知其所止;飘飘乎如遗世独立,羽化而登仙。

於是饮酒乐甚,扣舷而歌之。歌曰︰「桂棹兮兰桨,击空明兮泝流光。渺渺兮於怀,望美人兮天一方。」客有吹洞萧者,倚歌而和之,其声呜呜然,如怨如慕,如泣如诉;余音裊裊,不绝如缕;舞幽壑之潜蛟,泣孤舟之嫠妇。

苏子愀然,正襟危坐,而问客曰︰「何为其然也?」客曰︰「月明星稀,乌鹊南飞,此非曹孟德之诗乎?西望夏口,东望武昌。山川相繆,郁乎苍苍;此非孟德之困於周郎者乎?方其破荆州,下江陵,顺流而东也,舳艫千里,旌旗蔽空,釃酒临江,横槊赋诗;固一世之雄也,而今安在哉?况吾与子,渔樵於江渚之上,侣鱼虾而友糜鹿,驾一叶之扁舟,举匏樽以相属;寄蜉蝣与天地,渺沧海之一粟。哀吾生之须臾,羡长江之无穷;挟飞仙以遨游,抱明月而长终;知不可乎骤得,托遗响於悲风。」

苏子曰︰「客亦知夫水与月乎?逝者如斯,而未尝往也;盈虚者如彼,而卒莫消长也。盖將自其变者而观之,而天地曾不能一瞬;自其不变者而观之,则物於我皆无尽也。而又何羡乎?且夫天地之间,物各有主。苟非吾之所有,虽一毫而莫取。惟江上之清风,与山间之明月,耳得之而为声,目遇之而成色。取之无禁,用之不竭。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,而吾与子之所共適。」

客喜而笑,洗盏更酌,肴核既尽,杯盘狼藉。相与枕藉乎舟中,不知东方之既白。



后赤壁赋


是岁十月之望,步自雪堂,將归於临皋。二客从予,过黄泥之阪。霜露既降,木叶尽脱,人影在地,仰见明月,顾而乐之,行歌相答。已而嘆曰︰「有客无酒,有酒无肴,月白风清,如此良夜何!」客曰︰「今者薄暮,举网得鱼,巨口细鳞,状如松江之鱸。顾安所得酒乎?」归而谋\诸妇。妇曰︰「我有斗酒,藏之久矣,以待子不时之需
。」於是携酒与鱼,復游於赤壁之下。江流有声,断岸千尺;山高月小,水落石出。曾日月之几何,而江山不可復识矣。予乃摄衣而上,履巉岩,披蒙茸,踞虎豹,登虯龙,攀棲鶻之危巢,俯冯夷之幽宫。盖二客不能从焉。划然长啸,草木震动,山鸣谷应,风起水涌。予亦悄然而悲,肃然而恐,凛乎其不可留也。反而登舟,放乎中流,听其所止而休焉。

时夜將半,四顾寂寥。適有孤鹤,横江东来。翅如车轮,玄裳縞衣,戛然长鸣,掠予舟而西也。

须臾客去,予亦就睡。梦一道士,羽衣蹁躚,过临皋之下,揖予而言曰︰「赤壁之游乐乎?」问其姓名,俛而不答。「呜呼!噫嘻!我知之矣。畴昔之夜,飞鸣而过我者,非子也耶?」道士顾笑,予亦惊寤。开户视之,不见其处。



乞校正陆贄奏议进御札子
臣等猥以空疏。备员讲读;圣明天纵,学问日新。臣等才有限而道无穷,心欲言而口不逮,以此自愧,莫知所为。窃谓人臣之纳忠,譬如医者之用药,药虽进於医手,方多传於古人。若已经效於世间,不必皆从於己出。

伏见唐宰相陆贄,才本王佐,学为帝师,论深切於事情。言不离於道德,智如子房而文则过,辨如贾谊而术不疏。上以格君心之非,下以通天下之志;但其不幸,仕不遇时。德宗以苛刻为能,而贄諫之以忠厚;德宗以猜忌为术,而贄劝之以推诚\;德宗好用兵,而贄以消兵为先;德宗好聚财,而贄以散财为急。至於用人听言之法,治边御將之方,罪己以收人心,改过以应天道;去小人以除民患,惜名器以待有功;如此之流,未易悉数。可谓进苦口之药石,鍼害身之膏肓。使德宗尽用其言,则贞观可得而復。

臣等每退自西閤,即私相告:以陛下圣明,必喜贄议论,但使圣贤之相契,即如臣主之同时。昔冯唐论颇牧之贤,则汉文为之太息:魏相条晁董之对,则孝宣以致中兴。若陛下能自得师,则莫若近取诸贄。夫六经三史,诸子百家,非无可观,皆足为治。但圣言幽远,末学支离,譬如山海之崇深,难以一二而推择。如贄之论,开卷了然,
聚古今之精英,实治乱世之龟鑑。臣等欲取其奏议,稍加校正,缮写进呈。愿陛下置之坐隅,如见贄面;反覆熟读,如与贄言。必能发圣性之高明,成治公於岁月。臣等不胜区区之意,取进止。



三槐堂铭


天可必乎?贤者不必寿;天不可必乎?仁者必有后;二者將安取衷哉?吾闻之申包胥曰:「人定者胜天,天定亦能胜人。」世之论天者,皆不待其定而求之,故以天为茫茫。善者以怠,恶者以肆;盗跖之寿,孔顏之厄,此皆天之未定者也。松柏生於山林,其始也,困於蓬蒿,厄於牛羊;而其终也,贯四时,阅千岁而不改者,其天定也。善恶之报,至於子孙,则其定也久矣。吾以所见所闻考之,而其可必也审矣。

国之將兴,必有世德之臣,厚施而不食其报;然后其子孙能与守文太平之主,共天下之福。故兵部侍郎晋国王公,显於汉、周之际,歷事太祖、太宗,文武忠孝,天下望以为相;而公卒以直道,不容於时。盖尝手植三槐於庭,曰:「吾子孙必有为三公者。」已而其子魏国文正公,相真宗皇帝於景德、祥符之间,朝廷清明,天下无事之时,享其福禄荣名者,十有八年。今夫寓物於人,明日而取之,有得有否。而晋公修德於身,择报於天,取必於数十年之后,如持左契,交手相付,吾是以之天之果可必也。吾不及见魏公,而见其子懿敏公,以直諫事仁宗皇帝,出入侍从,將帅三十余年。位不满其德,天將復兴王氏也歟,何其子孙之多贤也。世有以晋公比李栖筠者,其雄才直气,真不相上下;而栖筠之子吉甫,其孙德裕,功名富贵,略与王氏等;而忠恕仁厚,不及魏公父子。由此观之,王氏之福,盖未艾也。

懿敏公之子巩,与吾游,好德而文,以世其家,吾是以录之。铭曰:呜呼休哉!魏公之业,与槐俱萌。封植之勤,必世乃成。既相真宗、四方砥平;归视其家,槐阴满庭。吾儕小人,朝不及夕,相时射利,皇卹厥德。庶几侥倖,不种而获。不有君子,其何能国?王城之东,晋公所庐,郁郁三槐,惟得之符。呜呼休哉!



方山子传


方山子,光黄间隱人也。少时,慕朱家郭解为人,閭里之侠皆宗之。稍壮,折节读书欲以此驰骋当世,然终不遇。晚乃遯於光黄间,曰岐亭。庵居蔬食,不与世相闻,弃车马,毁冠服,徒步往来,山中人莫识也。见其所著帽,方耸而高,曰:「此岂古方山冠之遗像乎?」因谓之方山子。

余謫居於黄,过岐亭,適见焉,曰:「呜呼,此吾故人陈慥季常也,何为而在此?」方山子亦矍然,问余所以至此者,余告之故。俯而不答,仰而笑,呼余宿其家。环堵萧然,而妻子奴婢,皆有字得之意;余既耸然异之。

独念方山子少时,使酒好剑,用财如粪土。前十九年,余在岐山,见方山子从两骑,挟二矢,游西山。鹊起於前,使骑逐而射之,不获;方山子怒马独出,一发得之。因与余马上论用兵,及古今成败,自谓一时豪士。今几日耳,精悍之色,犹见於眉间,而岂山中之人哉?

然方山子世有勋阀,当得官,使从事於其间,今已显闻。而其家在洛阳,园宅壮丽,与公侯等;河北有田,岁得帛千匹,亦足以富乐。皆弃不取,独来穷山中,此岂无得而然哉?余闻光黄间多异人,往往佯狂垢污,不可得而见,方山子儻见之歟?



记承天寺夜游


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,解衣欲睡,月色入户,欣然起行。念无与为乐者,遂至承天寺,寻张怀民,怀民未寢,相与步中庭。

庭下如积水空明,水中藻荇交横,盖竹柏影也。何夜无月,何处无松柏,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。



表忠观碑

熙寧十年十月戊子,资政殿大学士右諫议大夫知杭州军州事臣抃\言:故吴越国王钱氏坟庙,及其父祖妃夫人子孙之坟,在钱塘者二十有六,在临安者十有一,皆芜废不治。父老过之,有流涕者。谨按故武肃王鏐,始以乡兵,破走黄巢,名闻江淮,復以八都兵討刘汉宏,并越州以奉董昌,而自居於杭。及昌以越叛,则诛昌而并越,尽有浙东西之地。传其子文穆王元瓘,至其孙忠显王仁佐,遂破李景兵,取福州,而仁佐之弟忠懿王俶又大出兵攻景,以迎周世宗之师,其后卒以国入覲。三世四王,与五代相终始。

天下大乱,豪杰蜂起。方是时,以数州之地,盗名字者,不可胜数。既覆其族,延及于无辜之民,罔有孓遗。而吴越地方千里,带甲十万,铸山煮海,象犀珠玉之富,甲於天下。然终不失臣节,贡献相望於道。是以其民至於老死不识兵革,四时嬉游歌鼓之声相闻,至於今不废,其有德於斯民甚厚。

皇宋受命,四方僭乱,以次削平。而蜀、江南负其险远,兵至城下,力屈势穷,然后束手。而河东刘氏,百战守死,以抗王师,积骸为城,釃血为池,竭天下之力,仅乃克之。独吴越不待告命,封府库,籍郡县,请吏於朝,视去其国如去传舍,其有功於朝廷甚大。昔竇融以河西归汉,光武詔右扶风修理其父祖坟塋,祠以太牢。今钱氏功德,殆过於融,而未及百年,坟庙不治行道伤嗟,甚非所以劝奖忠臣,慰答民心之义也。

臣愿以龙山废佛祠曰妙因院者为观,使钱氏之孙为道士曰自然者居之,凡坟庙之在钱塘者,以付自然。其在临安者,以付其县之净土寺僧曰道微,岁各度其徒一人,使世掌之,籍其地之所入,以时修其祠宇,封殖其草木。其不治者,县令丞察之,甚者易其人。庶几永终不坠,以称朝廷待钱氏之意。臣抃\昧死以闻。

制曰:可。其妙因院改赐名曰表忠观。铭曰:

天目之山,苕水出焉。龙飞凤舞,萃于临安。篤生异人,绝类离群。奋挺大呼,从者如云。仰天誓江,月星晦蒙。强弩射潮,江海为东。杀宏诛昌,奄有吴越。金券玉册,虎符龙节。大城其居,包落山川。左江右湖,控引岛蛮。岁时归休,以燕父老。曄如神人,玉带毬马。四十一年,寅畏小心。厥篚相望,大贝南金。

五胡昏乱,罔堪託国,三王相承,以待有德。既获所归,弗谋\弗咨。先王之志,我维行之。天祚忠孝,世有爵邑。允文允武,子孙千亿。

帝谓守臣,治其祠坟。毋俾樵牧,愧其后昆。龙山之阳,岿焉新宫。匪私于钱,唯以劝忠。非忠无君,非孝无亲。凡百有位,视此刻文。
宋 苏洵 目录 宋 苏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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